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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又从甸心登上了开往小村的7466次火车,这趟火车被称为绿皮火车。
2013年以前,从县城回家,从甸心搭乘昆明至攀枝花的火车是必选,因为那时家乡还没有通公路。自从家乡通公路以后,平时回家都是自驾,特别是成昆铁路复线2022年12月全线开通运营后,曾经穿行繁忙的火车一下子偃旗息鼓,只剩下7466次客运列车,也就是绿皮火车在运行。沿途群众都揣测,这趟绿皮火车或许就要退出历史舞台,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。这种揣测是因乌东德水库蓄水,金沙江水淹没部分老成昆线,老路已经改线荒废。我搭乘的这趟绿皮火车云南段内也只运行到元谋西站,所以我是怀着兴奋又失落的心境登上绿皮火车的。
成昆铁路是新中国“三线”建设的重大成果之一。我的故乡——小村车站就成了牟定县境内唯一有铁路通过的两个村庄之一,从此火车俨然就是一个神秘的庞然大物,“哐啷哐啷”闯入了家乡人们的视野,小村这个地方一下子声名鹊起,许多人翻山越岭来到小村,只为能看一眼火车。
几万铁道兵、几千民工,铁锹、炮杆、镐头、撮箕……都是些原始而又简单的工具,就在山旮旯里激情燃烧。家乡有幸成为了成昆线上的一颗螺丝帽,一颗道钉,所有高昂的山峰和不羁的江流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“愚公移山”的战役中,见证了毛泽东诗词“人定胜天”“无限风光在险峰”“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”“一桥飞架南北,天堑变通途”的大气磅礴。纵观经过家乡的铁路,从巍峨陡峭的山肚子里凿出一个个隧道,从纵横的沟壑和湍急的龙川江上架起一座座桥梁,一个个都是奇迹。
成昆线一开通,小村车站就如一个万花筒,家乡的人们开始接触到一个崭新而神奇的世界。有了车站,就有了铁路工人,铁路工人是全村最羡慕的人。每当看到他们身着工作服,抬着大镐头,检修铁轨,都会有人驻足观看。当浑厚的车鸣传来,人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火车呼啸而过,并梦想着哪天能坐一趟火车,所以能坐几趟火车就是我们儿时的快乐,也是最大的心愿。老师问我们长大以后的梦想是什么?男的无疑都说要当火车司机,女的都说要当列车员。
小村车站只是四等车站,小得不能再小,只有两条铁轨,最大功能就是让对行的两列火车在此错车,但它在村民心里的地位却不小,那可是天大的事,那种自豪和得意劲就像整个车站,连川流不息的一列列火车都是自家似的。一说起车站和火车,就是一脸的豪气。当然最快乐的算是孩子,一到周末就想方设法中午坐上开往昆明的客车到黑井,下午再坐昆明到金江的客车回小村站,“小村—黑井,黑井—小村”,来回近3个小时的里程,而且还不必买票,因为我们都还没有长到买票的个头,并且相互比拼,看谁坐火车的次数多,谁多谁就是老大。
火车不仅穿越了群山,而且改变了家乡人们的生活,人们第一次看见了电灯。每当夜幕降临,深山峡谷中,车站明亮的灯光仿佛是夜空中闪耀的北斗星,于是人们就梦想着哪一天家里也点上明晃晃、亮堂堂的电灯泡。果然,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,家乡就沾了铁路的光,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电灯。一开始大家都不懂,一个小小的灯泡怎么就把一屋子照得那么亮堂呢?有人就用手去摸摸灯泡,结果被烫得生疼,说:“哦,这个东西会‘咬人’呢,摸不得。”还有的老人用灯泡点旱烟,结果就是燃不着。大约相隔一个月,人们就可以在车站看一回露天电影,而且一看就是两部。每到看电影的时候,一条龙川江都是沸腾的,上下五村的人都涌到车站。也是一个月左右,会有一趟列车商店经过,每个车站尽管只停留半个小时,但列车商店的商品品种齐全,时髦又便宜。逛列车商店相当于逛了一趟省城昆明,即使不买,看看稀奇也养眼解馋。
陡峭连绵的群山把家乡包裹着,像捆绑一个小小的丸子,没有一条公路通往外界,盐巴、火柴等生活用品都要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买,走山路得花掉一整天的时间。有了车站、有了火车,车站就是集市,火车就是市场。对人们来说,意义最大的是每天上下两趟普通客车在小站停留3分钟,可供乘客上下。也就是这短暂的3分钟,改变了家乡贫穷、落后、闭塞的面貌。头脑活络的人开始拿着山货在车站叫卖,这可以算是世界上最短暂的交易了。3分钟的时间毕竟有限,有人又率先登上客车,把战场转移到火车上。后来为了方便群众做买卖,火车还加挂了两节车厢,人们称它为大篷车。大篷车不设座位,便于村民摆放各种搬运物品的箩筐,成了成昆线上流动的街市。
成昆铁路运行了50多年,每天看着一列列火车穿村而过,已经成了家乡人的日常习惯。绿皮火车就是家乡的一个老朋友,每到一个站都要停一下,和老百姓打声招呼。它自己也不知道,什么时候会和沿途的老朋友告别,毕竟自己过于蹒跚老迈。成都到昆明要19个小时,复线开通后仅需6个多小时。“告别是为了更优的开始,”对于当地老百姓来说,当然不舍,但即使没有了这位老朋友,他们的出行反而变得更快捷、更高效、更通达了!
如我所料,火车上空空荡荡的,没有几个乘客。窗外,公路上却是车流不息。其实我不应该失落,现在人们出行,这趟绿皮火车已不是唯一的选择,更多的人都是自驾。
“小村车站到了,请乘客带好自己的行李和物品准备下车。”广播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。这条回家的线路我太熟悉了,根本不用列车员提醒,即使我闭着眼睛,都知道火车开行在哪座桥梁、哪个隧道。
甸心到小村,途经黑井、龙骨甸、阿南庄3个车站,历时个把小时,票价5元(原来没有空调只需2元)。
如今的家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她的每一次变化都与这条铁路有关,从一开始的内燃机,到后来的电气化,再到现在的动车(成昆复线),家乡都搭上了改革开放的快车。我突然明白,实现人民幸福的中国梦,不仅要有红皮车、蓝皮车、动车,也要有绿皮车,只要当地的老百姓还有需要,它就会不离不弃,永不停歇地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。(段绍康)